光明与达能:15年的隐忍秘密难以诉说

日 期:2008-5-9 15:09:21    来 源:《中国新时代》   作 者:王佳芬

  复合

  凡事便是如此,一方有理又强硬的话,总能得到尊重,这点在跟跨国公司的较量时尤为重要。我在和两大股东充分讨论后,以上述内容作为我们和达能谈判的基础。大股东态度也很强硬,我就更加毫无顾虑地不让达能有空子可钻。面对此情此景,达能不得不回过头来重新考虑与光明的合作问题。

  经过2004年下半年的冷战,秦鹏也与大股东进行了数轮无果的沟通较量,在我们提出的原则基础上,2005年初双方又恢复了对话。

  2005年3月,我在北京开全国人大,其间秦鹏特地跑到北京见我,他开口就说:“王总你总不能关门吧,谈总比不谈好,不谈了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继续谈你总还保持着工作和合作的机会嘛。”

  2005年4月,我们经营层和达能重归于好,我们商定在后5年内,将在中国市场集中推4类达能的功能性概念酸奶产品,形成6~7个品类;光明乳业将持续对品牌进行投入,并在我们双方认为适当的区域扩展;同时将不间断地、持续对产品和生产技术进行更新改造。我们确定的增长目标是:2005年保持50%,2006~2007年40%,2008年30%。我们同时商定,在股权问题上,光明乳业根据当前的实际情况,提出对2000年10月的协议书协商修改:以文字形式明确达能商标无偿许可光明乳业使用的期限延长至2030年;如果在许可使用期限内达能单方面解除许可使用合同,应对光明乳业在使用达能商标期间投入的任何对提高达能商标市场知名度有益的费用做出补偿;为有利于达能和光明两个品牌的共同发展,取消原协议有关达能和光明品牌各自使用的酸奶产品包装形态及菌种的限制。

  坐回谈判桌的达能对股权还不死心,提出了新的要求:达能在光明乳业持股达到20.1%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任何条款在一定条件下都可以修改,只要由双方达成共识,但大的前提是,达能从大股东处拿到股权,增持到20.1%。如果无法使达能增持到20.1%,则可考虑达能前阶段提出的建议,即使用双品牌及达能与光明合作投资设立酸奶子公司,达能持30%~40%,光明持60%~70%。原协议的品牌和菌种使用限制全部取消。达能最后表示,它不追求在5~10年内控股光明,但如果机会来临,它也不会放弃。

  争论还要延续好长时间,但共同发展是双方最根本的共同利益。双方的共同点总是大于分歧的。在求同存异的前提下,我们约定由双方组成人员,对达能产品的5年发展计划做进一步的细化,要赶在5月中旬完成。同时对达能增持至20.1%股权的要求,以及修改原协议的两个问题,与大股东进行沟通,以取得大股东同意。

  2005年的“五一”期间,我请了两大股东,并约了秦鹏,在香港召开年度战略讨论会。会上我们对光明的未来战略做了定位。在大家的设想中,光明乳业在上海与华东本土市场以外的主营业务乳制品的销售额将达到45%~50%,由此成为全国性的乳品公司,并争取在各重点区域市场内盈利,竞争胜出;光明乳业将成为保鲜乳制品领先的全国乳品公司,保鲜酸奶将通过国际第一品牌达能和国内第一品牌光明的联手,雄踞全国保鲜酸奶市场第一的统治地位(超过40%的占有率);光明乳业将以持续创新的盈利模式,成为全国最具盈利能力的乳品上市公司,给股东以满意、丰厚的回报;光明乳业主营乳品业务以外的相关业务,包括原料奶、原料初级加工、物流、便利零售都将社会化经营,并择时进行资本运作。我们还进一步设定了具体的经济目标:息税前利润总量行业第一;净资产回报率大于15%;增长速度与行业发展速度同步,重点发展品类高于行业发展3%~5%;酸奶的市场份额达到50%;实现上述目标后,不一定是规模最大的公司,但也要是最令人尊重的公司。

  这次会议后,最大最有影响的动作是决定引进达能全球最成功的功能性产品碧悠酸奶,并正式确定行动计划:从2005年5月开始,碧悠酸奶在广告的推动下闪亮登场。达能承诺对光明进行人才方面的支持,我们很快签订了意向书,他们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市场总监、生产总监、质量经理、KA总监等。2005年7月,4位总监陆续经光明面试得到认同,10月,4位总监全部上岗就任。就这样,我们与达能的关系,在双方合力争取使碧悠酸奶成为明星产品的合作中,获得了缓和,其间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是达能的律师在2005年给发来了几封指责我们违规的信函,但这些都经过我们的努力而消解了,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或许我们与达能的“姻缘”还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光明是中国品牌

  2005年11月1日,达能董事长小里布到上海参加市长论坛,其间约我见面正式谈了一次。与老里布相比,小里布显得更加直言不讳。这次他很明确地提出要光明乳业的控股权和经营权,并告诉我达能已经在全球找好了经营者。里布说道:“我不能接受达能品牌目前的市场份额和发展速度,我希望由达能来管理低温乳品,在大股东有可能退出的时候,我希望由我们来得到股份。要解决我们的利益冲突,也可以退回到当年的5∶5投资。达能非常愿意投入,并会超规模地投入,但达能必须成为光明的主要股东,达到51%或更好的比例,不是51%也没关系,但要相对第一地控股。所有的行为都要给市场强烈的信号,就是要告诉大家,将由达能团队来经营乳品,必须以此来解决经营上的冲突。达能经营后有些产品将来还会打光明品牌,但所有新产品都打达能、光明双品牌,我们在一些国家都是此种做法。如果达不到这样的效果,达能团队肯定要保护自己,不愿付出所有的技术和经验。

  “经营层面的问题可以马上解决,我们可以马上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的乳品经营者,我们不要斗争,我要尽快进入市场。”我早就知道跨国公司在中国经营的目的和做法,而这番从达能最高领导人嘴中说出来的话无疑更具分量,也更直白。

  当天上午,正好上实控股的现任总经理也要找我谈话。我在告别里布后,便直奔上实总部所在的金钟大楼。上实总经理也很直接,他提出光明乳业的董事长和总经理要分设,而此前都是由我一人兼任的。为此,他们准备在市场上找一位合适的光明总经理。我表示愿意接受大股东的人事安排。

  之后,我主动向另一大股东的农工商领导汇报了达能和上实两个股东的谈话情况,并同时以专题报告申明了我的意见和要求。在报告中我写道:20世纪初,光明曾因为收购国际大公司达能的中国酸奶业务—本土公司经营国际名牌而名声大振。今天,市场环境发生变化,竞争形势十分严峻,上海光明的资源优势、成本优势和改革先发效应优势正在下降,全国化经营的能力受到挑战。光明乳业又一次面临重大而痛苦的转型和结构调整。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如果由达能来经营光明以完成转型的风险,将大于光明自身完成转型。

  小里布的谈话定了达能的调子,于是秦鹏又开始行动了。他紧跟两个大股东,又是谈话又是递新合作方案,并公关到上海国资委,拿着伊利、蒙牛的业绩上升图,说了一大堆光明乳业落后的坏话。这一轮新攻势,我明显感觉到达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火药味,这将是一场长期的争夺战,虽然此刻我处于劣势,但我也要据理力争,绝不能让达能的“阳谋”得逞。

  我也马不停蹄地展开了公关行动,与秦鹏的方案游说不同,我更强调用事实来影响领导的决策。秦鹏抛出了达能的双品牌方案来诱惑领导,于是我便马上起草了一份关于双品牌问题的报告,我提出:“如果按照达能方面的提议,在光明乳业所有的新鲜酸奶产品上都打光明达能双品牌,这显然不是一种市场导向的做法,既混淆了品牌的诉求,从而削减了品牌资产,也混淆了目标消费群的概念,使消费者无所适从,更重要的是减少了消费者的选择,削弱自身对市场竞争的博弈,无疑是饮鸩止渴。这对弘扬光明品牌,对重新想象百年光明来说,都是有百弊而无一利的。美国最大的乳品公司Dean Food在许多州的乳品市场上,同样都拥有2~3个不同的乳品品牌,但根据市场需求导向,他们从未把资产关系和消费者需求混为一谈,而是尽可能地发展各个品牌,让消费者有更多选择。”我的报告得到了高度认可,秦鹏的一波攻势顿时消解。

  春节后,农工商总裁曹树民专门召集我和股权分置组长赵伯利及资产部的领导,他很严肃地说:“如果达能放弃12.15提出的条件,同意我们的意见,我们可以让它增持至20%;如果达能坚持12.15的条件,则绝不同意他们增持。”领导的态度很坚决,我心里踏实不少。其后的一番话更坚定了我的信心。面对着与会代表,曹树民说:“我们农工商大股东相信光明的经营班子,相信王佳芬,如果达能也相信王佳芬,相信光明,他们就增持。在这两个问题上不明确,我们内部就会乱了自己的阵脚。光明在大调整上做新鲜是有道理的,光明打新鲜战役和酸奶战役是对的,新鲜不能改变,常温也要做好。”

  见我们的态度强硬,达能便软下来了,又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我们以放弃与达能的独家经营权,换得了我们可以做塑料瓶和生产销售两个菌以上酸奶的权利,并形成了初步的框架协议。

  达能还要坚持设市场总监等附加条件。终于,上海市国资委为了抓股权改革进度而再没有耐心跟达能纠缠,决定光明的股改将维持原股权结构。此令一出,把达能吓得灵魂出窍,秦鹏立即直接奔到上海市国资委求情。3月4日晚8点,我们三家大股东又坐回谈判桌,在逐条驳回了达能关于在功能产品上的限制和关于市场总监由达能来出任等无理要求后,我们在一份争议了8个月之久的协议上共同签字。第二天,我们在4家证券报上同时刊登声明,公告我们股改和两家大股东向达能转让股权的消息。一直到2006年8月12日,我们的股改方案在经过了4个月的审批后,终于被正式批准,光明股票复牌了。

  达能去了,“畅优”来了

  2006年10月,达能的亚太酸奶总经理顾德和邀见我,我约了陆耀华(公司副总裁兼新鲜群总经理)和陈延武一同前往。因是初次见面,顾开场说了一通光明的好话,马上又转入正题:“鉴于达能对发展中国新鲜酸奶市场的迫切性,达能在6星期前向光明乳业的大股东提交了一份方案,建议按达能在阿根廷的成功模式,组建光明酸奶合资公司,由光明控股并使用光明这一大品牌作为所有新鲜酸奶的母品牌,例如达能碧悠将改成光明碧悠,达能将指派人员进入经营班子,承担经营决策权和经营责任。”顾称,“这是达能经深思熟虑后提出的最具积极性的合作方案,希望光明乳业方面和王佳芬总裁能认真考虑并予以采纳。如果光明不认同这一方案,我对双方合作的前景持悲观态度”。

  2006年11月6日,秦鹏最后一次充当说客,劝我将酸奶让给达能经营,我让秦鹏再次失望而返。秦鹏再次游说国资委,写信给韩正市长,要求约见。我也不厌其烦地与光明集团的新领导沟通,表明和达能不能妥协的立场。

  12月初,我出访欧洲,11日时我接到了达能亚太总裁范易谋要约见的电话,在电话的简短交谈中,我预感达能要和我们翻牌了。果然不出所料,范易谋告诉我,他们不能说服光明经营班子接受达能的方案让他们很失败,所以他们准备和第三方合作。我平静地接受了范易谋这个包含了太多意义的决定,当时我只问了范易谋两个问题:第一,达能和第三方合作后,准备与光明建立怎样的关系,是继续合作还是分手?第二,达能如何安排时间表?范易谋没有表态。

  此后,达能例行公事般地告知了光明的股东和上海市政府,表示因为光明乳业不行,所以达能要与第三方合作。12月16日深夜,秦鹏来电话告诉我,两天后达能将与蒙牛签约合作。这个消息迅速传到农工商和上实的股东处,两位大股东异常气愤,勒令秦鹏第二天必须赶到上海,讲清楚他们这种不仁不义的行为。第二天下午,在两位大股东的强烈谴责下,达能被迫和我们统一了对媒体和资本市场的口径,我们连夜打印连夜送到了可能涉及的相关人手中。

  自从12月11日与范易谋见面后,好几个晚上我都彻夜未眠,往事如烟,忆及时又会百感交集。我早料到达能在如此强烈的战略企图屡次碰壁后,一定会离开光明,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也早知道在股改时,达能逼我们放弃对他们的第三方限制时,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所代表的意义,但我确实没想到达能会如此没有道德地找我们的竞争对手;我不断地责问自己,“逼走达能”是对光明负责还是给光明带来“灾难”?这已经是个无法挽回的答案了,人永远无法知道历史的另一面会是什么。无论如何,我必须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我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祸是福,还要看光明自身经营的结果。我全面思考了达能全部撤离的最坏结果。由于达能商标在法律上有25年使用的保证,因此最棘手的也最伤害我们的就是达能的碧悠这个产品。因为达能在功能性子品牌上是单独签附加合同的,而在这些子品牌的谈判中又设置了很高的门槛,因此至今合同也没有谈下来,我想达能一定会拿这张牌来威胁勒索我们。我顿时感到了压力和可能到来的机遇。我不断思考从市场经营、媒体舆论、队伍稳定到法律的各个环节,以及如何来创造一个有利于光明的局面。

  我们的经营班子在达能问题上个个都是强硬派,在听闻达能与蒙牛合作后,更是义愤填膺。不过这倒也成全了我们,大家都摩拳擦掌,因为与达能这么多年来的博弈与合作,在大家身上积累了太多压抑,到今天终于可以将其化作巨大的动力大干一场了,可谓忧郁尽而豪胆生。我们马上分工,成立了新品经营组、法律谈判组、公关组等三个特别行动组,开始寻求主动出击。另一方面,光明调集了全部力量开发功能性酸奶产品,而此前因为与达能有约在先,我们一直无法在此领域大显身手。终于在2006年12月14日的晚上,新鲜群的总经理取出了一罐我们自主开发的功能性新酸奶时,会议室沸腾了。接下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要取名,新鲜事业群的总经理提议说:“能不能叫‘畅优’啊?”大家听后一致通过,就这样,在经历了风雨飘摇的2006年后,光明乳业自己的功能性酸奶畅优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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